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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冬天不能逾越

你问我为何时常沉默,有的人无话可说,有的话无人可说

 
 
 

日志

 
 

  

2016-11-22 09:45:38|  分类: 名家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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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帆

                                        1

    俗人一个,免不了要说到钱。当然,我习惯于虚伪地使用“货币”这个词。“货币”是书面语,抽象一些,不会让人立即就想到一张张用于付账的皱巴巴钞票。其实,我们还设计出许多掩护性的词汇:经济,资本,资金,润笔,稿酬,孔方兄,如此等等。我们就是不想说那个粗俗的字眼--钱。
    不知道源于什么传统,文人雅士必须羞于谈钱。这如同一个古老的陋习。现代社会怎么可能不说到钱呢?国家的财政大臣是一个伟大而又体面的职业,大腹便便的银行家四处接受人们的致敬,学院里面的金融专业人满为患。这些人士的所有职责就是理直气壮地谈钱。经过一些经济学术语的搅拌,“钱”这个字眼已经在他们的口吻之间周转得珠圆玉润。但是,文人雅士却没有理由计较钱。文人雅士不就是吟风弄月吗?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他们还有什么必要考虑钱?“千金散尽还复来”是李太白醉熏熏的狂言。然而,这句狂言却迫使那些瘦骨伶仃的诗人强作慷慨。钱不就是一些纸吗?他们勉强地戏谑着,抖抖索索地将口袋里的最后两张钞票交到了小酒馆的柜台上,然后气壮山河地坐到了一伙快乐的食客中间,内心一阵阵发虚。
    现在我们到底明白了过来,文人雅士说一说钱并非见不得人的事。“文人雅士”不过是一个虚名,并没有多少人拥有一间平静的书斋,拥有一张宽敞而又平坦的书桌。我们也有权利谈钱,谈这些钱怎么买面包,付房租,给孩子交学费,偶尔再省吃俭用地买两本心爱的书籍。文人雅士也可以斤斤计较,铢两悉称,甚至可以在谈钱的时候穿插一些粗话,例如说:“妈的,老子没钱!”

                                    2

    的确,文学之中存在了一个嘲弄或者鄙视金钱的传统。莎士比亚鞭笞了夏洛克,莫里哀嘲笑过“悭吝人”,巴尔扎克唾弃了葛朗台,艾略特之后的一大批诗人对于纸醉金迷的现代世界深怀忧虑。文学似乎无视金融为近代历史所制造的奇迹,作家们甚至热衷于描写一些老派的传统性格,热衷于让血性、情谊、义气、勇敢、道义、正直、善良抗拒金钱的权威和诱惑。作家们喜欢的信条是,可以为少女失去爱情而歌唱,但不能为守财奴失去金钱而歌唱。
    可是,这个传统并不表明作家可以免费生存。作家同样是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那一张嘴同样要吃五谷杂粮;作家的每一本书都要花钱印刷,哪一本书产生不了利润就会被书商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文学史上,托尔斯泰或者普鲁斯特那样衣食无虞的作家并没有几个。相反,许多作家是在债主的压迫之下匆匆忙忙地写作。巴尔扎克和陀斯妥耶夫斯基都曾经负债累累,他们时常焦心地计算着某一篇稿子能够偿还哪一笔债务。爱伦·坡似乎更悲惨一些,他衣不蔽体地躲在一个寒冷的地下室里援笔疾书,那些精彩的短篇大约仅能换取一些维持热量的食物。作家期望自己的作品卖出一个公道的价格,作家对于剽窃和盗版义愤填膺,这丝毫不奇怪。不少作家雇用了经济代理人与出版机构讨价还价。这些书生终于弄懂了合同和版税的意义,于是,他们开始像推敲一个句子的结构一样计算钱的数目。没有一个作家不承认,钱是重要的。
    那些文学反复地告诉人们,现实之中还存在着金钱无法计量的价值。这恰好证明,作家深知钱对于日常生存的压力。这样的压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击穿种种人生的守则。文学没有能力解除钱的包围,但文学在包围之中坚持一种主题:某些人生的守则不该因为金钱的数目而随意修改。有些人生的守则无价,那么,钱多或者钱少都是一回事。多数作家肯定愿意自己的钱更多一点,但是他们所从事的文学说出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故事:至少有一些东西多少钱都不该出卖。
    的确,文学就是用这种复杂的眼光看着钱。

                                   3

    似乎有一个大作家说过,深刻地思想,简朴地生活。这是什么日子呢?我想象出一幢小木屋,明亮的阳光从窗口落到了澄黄的地板之上。一个作家正在一张大书桌上面写作,一页又一页写就的稿纸参差地叠在桌子的右上角。稿子旁边的一杯清茶冒出了几缕热气。这样的简朴是迷人的。
    但是我明白,维持简朴的生活仍然要依赖一定的基本费用。思想的风筝正在自由自在地放飞,风筝下面那一根细细的线索不该遭到忽略。“基本费用”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一个人不得不耗费一定的物质养活自己的躯体。基本费用的数目之内,每一文钱都像是一枚重大的筹码。某些难堪的时刻,多少好汉曾经因为一碗粥或者一块肉而魂不守舍。
    陶渊明是文人之中的隐士。他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挂印弃官,飘然而去。如同《归去来兮辞》之中所写的那样,陶渊明的志趣是“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可是,如果陶渊明没有那么几间茅屋和几垅田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还能寄存在哪里?
    “穷得只剩下了钱”,这不过是新生阔佬的调侃之语。其实,只有傲视天下的人才可能真正从心里蔑视钱。一些人回忆说,毛泽东的双手不愿意触碰到钱。他对于钞票有一种强烈的厌恶。在他那里,钱的本质得到了无比清晰的表现--钱不过是用来换取种种物品。如果一个人可以毫无困难地拥有他所向往的任何物品,钱还会有什么意义?我的想象中,只有毛泽东才有资格操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轻描淡写地说:钱,不就是一些纸吗?

                                  4

    “基本费用”承担的是生存的起码需要。丹尼尔·贝尔在一本书里分辩了需要和欲望。
    一个人拥有一辆汽车和一套住宅是需要;一个人拥有九十双皮鞋和三百套夏装却是一种欲望。需要是有限的,一个人只有一副躯体;欲望是无限的,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占有的贪婪不是躯体的使用所能够解释的。钱多不咬手。有了一百万的财产就要争取二百万,有了二百万理所当然地瞄准了三百万,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需要时常不声不响地升级为欲望,仿佛自然而然。一个人想吃饭肯定是正常的,一个人想吃得稍微好一些也无可非议。到酒店吃一顿又有什么了不起呢?酒店的菜比较丰盛,为了让侍者单独服务而偿付一些小费合情合理。酒店是一个公众场合,购买一套礼服略事打扮是应该的。穿上一套崭新的服装再蹬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有些可笑,出租汽车方便得很。当然,出租汽车再方便还是比不上拥有一辆自己的小轿车。既然想买小轿车,就要争取一步到位;桑塔那太大众化了,为什么不憋一口气干脆买一辆奔驰呢?的确,只要温度得当,渺小的需要就会一下子孵化出巨大的欲望。人们总是以为自己的胃、性器官以及种种躯体的感官渴求会不断地增加。美味佳肴,声色犬马,纽约的豪华住宅,巴黎的最新时装,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大师的珍品,东方古国价值连城的古董--这一切都有理由说成是需要。一心一意地想吞下整个世界的时候,钱哪里会有个够?这时,只有一个顿悟才会让人从欲望返回需要:重新了解自己的躯体。五官,四肢,一百公斤以下的体重,仅此而巳。这副躯体的真正需要决不是一张无穷无尽的清单。托尔斯泰晚年急于将自己的财产遣散,一个简单的事实肯定触动了他--他的躯体仅仅要求一些粗砺的食物和粗布制作的衣裳。溺水三千,仅取一瓢饮,这才是需要。

                                  5

    某些时候,人们会有一个伟大的发现--钱是会自我繁殖的,只要有一定的环境。不要急于将钱交到某一个商店的柜台后面,拉回一些电器或者家俱;也不要小心翼翼地将钱藏在枕头里面,每天晚上重新数一遍。可以将钱存放在银行里面,或者看准机会购买某种证券,从事某种投资。这如同精心地饲养一种特殊的动物。这样的饲养肯定会得到回报,这些钱终于生出了小钱。可爱的钱子和钱孙代代不绝,这是一个奇妙的炫惑。电器或者家俱的购买十分有限,人们很快就会有餍足的时候;如果把钱当成繁殖另一笔钱的种子,谁还会觉得钱太多了呢?
    这样,钱不再是商品交换的中介,钱有了自己的生命。钱的饲养成为一种神秘的行业。这个世界,多少人围绕着钱忙碌地奔走,费尽心机,并且诞生了诸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财政部”、“银行”、“总裁”、“董事长”、“总经理”这些含金量很高的组织和衔头。是的,这时的商品已经退隐,人们似乎仅仅和钱相互周旋。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钱在这样的游戏之中并没有经常露面。钱已经抽象为一系列数字体现在账面之上。股票,期货,贷款,融资,买空卖空,那些挺括的大面值钞票并没有到达现场。多数人对于两千万与两千五百万之间的差别没有具体的感觉,谁会冒险地用手提箱装着一大堆钞票走来走去呢?人们只不过看到几个数字的组合之中少了一个“五”字。拾到一个金元宝的快乐或者剜心挖肉的痛苦并没有立即兑现,数字的替身冲淡了将要产生的重大后果。
    这就是金融的时代。人们时时刻刻地感觉到钱的存在,可是,人们又不知道大笔大笔的钱究竟存在于哪一处。

                                   6

    钱曾经让萨特产生了一种矛盾的心情。他不在乎钱。萨特自由自在地花掉了许多不期而遇的稿费,并且拒绝了诺贝尔文学奖。萨特经常为贫困的人们慷慨解囊,资助年轻人,在咖啡馆里付给侍者过量的小费。另一方面,萨特又不断地担心自己会缺钱。他从来不用支票簿,而是像农民一样将一大卷纸币装在口袋里。如果需要付一千法郎,他会一下子从口袋里掏出十万法郎来。萨特在晚年的时候承认,身上的大量现钱给他带来了安全感。
    钱是换取商品的符号。许多时候,钱的购买功能没有必要立即实现。一大笔钱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暂时不与任何一间商店发生联系,这一笔钱仍会产生丰富的涵义,这就像不发射的核弹头同样具有威慑力一样。一大笔钱仅仅是一叠纸张绘上了特殊的图案,但它却是人们赖以存身的许诺。
    伸出手来按一按自己的口袋,那几张救命的钞票还在,人们可以安心地喝茶或者会女朋友;如果那几张钞票变成了厚厚的一叠,这时就会渐渐地出现另一种心情--尊严。
    的确,这个世界喜欢将钱的数目作为尊严与否的尺度。一只胃的暂时满足仅仅需要十元钱。如果一个人的口袋此刻拥有一千元,他就感到了体内的一种昂然的气势--他可以高视阔步地走过街道,多余的九百九十元让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感觉良好。钱是成功与否的通俗尺度。一个身家百万的人难免会自觉地将自己扮演为上层人士。钱无法立即转变为学识、品德或者良知,但钱就是产业、名声、荣誉和社会地位。这就够了。身高、口味、穿几码的鞋或者使用何种母语都不会像钱那样让一个人感到了如此的自豪。油盐柴米的开支之外,钱的潜在意义就是鉴定一个人是否高贵。“势利”是一个富有概括力的复合词,“势”和“利”往往是联成一体的。人穷志短,家贫万事哀,没有钱的人怎么配享受尊严?鲁迅说过,倘若有谁从小康人家坠入困顿,那就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这是身临其境的惨痛之言。

                                   7

    电视剧已经将这句话传颂四方: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万万不能。对于那些一分钱掰成两半使用的穷人说来,这的确是一个沉重的真理。不过,人们可能会惊奇地发现,许多悲剧却是在富裕的时刻上演的。钱是一剂猛药,可以救人性命,也可以取人性命。唐人张说写了一篇《钱本草》,用一百八十七个字解释钱的性能:
                 
                  钱,味甘,大热,有毒。偏能驻颜,采泽流
              润,善疗饥,解困厄之患立验。能利邦国,污贤
              达,畏清廉。贪者服之,以均平为良;如不均平,
              则冷热相激,令人霍乱。其药无采时,采之非礼
              则伤神。此既流行,能召神灵,通鬼气。如积而
              不散,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如散而不积,则有
              饥寒困厄之患至。一积一散谓之道,不以为珍谓
              之德,取舍合宜谓之义,无求非分谓之礼,博施
              济众谓之仁,出不失期谓之信,入不妨己谓之智,
              以此七术精炼,方可久而服之,令人长寿。若服
              之非礼,则弱智伤神,切须忌之。

    无论怎么说,锱铢必较也好,慷慨豪爽也好,总之,钱已经成了一件事情。只要涉及到钱,问题的性质就变化了。一伙人围着一盘象棋残局品头评足,抬扛争辩;可是,一旦哪一方说要赌点什么,人们立即就噤了口,表情严重了起来--钱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也许问题就在于,人们的表情往往过份严重一些。钱的魔力已经十分神奇,人们没有必要一惊一乍地进一步夸大。那些以钱为事业的人有机会多挣一些,人们无须嫉妒;某些明星开出天文数字的身价似乎不尽合理,好在这样的人目前还不太多。在我看来,“平常心”或许是看待钱的一种明智态度。多挣一点钱肯定是让人愉快的事情,但是没有理由因为挣得更多而勉强做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钱能够让人们为自己创造一些小小的奇迹,诸如跨国旅行或者按照自己的愿望建造一幢别墅,可是因为这些钱而骄矜傲慢就会显得有些愚蠢。人们至少还要意识到,许多事情不是钱能够办成的--钱不能使一个人增加身高、改变年龄或者阻止太阳的升起。所以,一个人最好在钱的不同数目面前保持坦然和从容。钱多的时候可以过一过王子的日子,香车宝马,锦衣玉食;钱少的时候就像一个农夫,喂鸡养鸭,种稻割麦。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相反--生活是钱的一部分。俗人一个,说到钱是很正常的事情。引经所典也罢,夸夸其谈也罢,只要明白这个道理,日子就会过得安详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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