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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每天都要为五斗米折腰的苏东坡  

2016-06-03 22:22:41|  分类: 传记人物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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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要为五斗米折腰的苏东坡

 

祝勇


他不是“不为五斗米折腰”,而是天天要为五斗米折腰。

 

 

公元1082年,被称为“天下行书第三”的《寒食帖》,在黄州,等着苏东坡书写。 

“天下行书第一”,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写于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

四百年后,唐乾元元年(公元758年),颜真卿写下“天下行书第二”——《祭侄稿》。 

在我看来,被称作“天下行书第二”的,应该是李白《上阳台帖》(图3)。当然,这只是出于个人偏好。艺术没有第一名,《兰亭序》的榜首位置,想必与唐太宗李世民的推崇有关,但假如它永远第一,后来的艺术史就没有价值了,后来的艺术家就都可以洗洗睡了。

当然我们也不必那么较真,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第一。 

无论怎样,《寒食帖》,这“天下行书第三”,要等到《祭侄稿》三百多年之后,才在苏东坡的笔下,恣性挥洒。 

王羲之《兰亭序》,原稿已失,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是唐代虞世南、褚遂良的临本和冯承素的摹本,台北故宫博物院亦藏有褚遂良临绢本和定武本。 

颜真卿《祭侄稿》和苏东坡《寒食帖》,则都保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在《祭侄稿》和《寒食帖》之间,有五代杨凝式,以超逸的书美境界获得了显著的历史地位;有梅妻鹤子的林逋,书法如秋水明月,干净透澈,一尘不染;有范仲淹,“落笔痛快沉着”。他们的作品,故宫博物院都有收存。其中范仲淹的楷书《道服赞》,笔法瘦硬方正,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先生说它:“行笔瘦劲,风骨峭拔如其人”,《远行帖》和《边事帖》,一律粉花笺本,亦在清劲中见法度,一如他的人格,“庄严清澈,信如其品”。

但宋代书法的真正代表,却是苏黄米蔡。苏东坡《寒食帖》,则被认为是宋人美学的最佳范例。 

这幅字,是在一个原本与苏东坡毫无干系的地方——黄州完成的。也是在这一年,苏东坡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 

这字,这词,这文,无不成为中国艺术史上的不朽经典。 

将近一千年后,我在书房里临写《寒食帖》,心里想着,公元1082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年份;在这一年,苏东坡的生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11世纪,那个慷慨收留了苏东坡的黄州,实际上还是一片萧索之地。这座位于大江之湄的小城,距武汉市仅需一个小时车程,如今早已是满眼繁华,而在当时,却十分的寥落荒凉。 

苏东坡在儿子苏迈的陪伴下,一路风尘、踉踉跄跄地到了黄州——一个原本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荒僻之地。那时的他,一身鲜血,遍体鳞伤。乌台诗狱,让他领教了那个朝代的黑暗。所幸,他没有被推上断头台。黄州虽远,毕竟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让他慢慢适应眼前的黑暗。他的入狱,固然是小人们精诚合作的结果,但不能说与他自己没有干系。那时的他,年轻气盛,对劣行从不妥协,在他的心里,一切都是黑白分明,但对于对方,他无可奈何,自己,却落了一堆把柄,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喜欢写诗,喜欢在诗里发牢骚,他不懂“墙里秋千墙外道”的道理,说到底,是他的生命没有成熟。那成熟不是圆滑,而是接纳。黑暗与苦难,不是在旦夕之间可以扫除的,在消失之前,他要接纳它们,承认它们的存在,甚至学会与它们共处。 

那段时间,苏东坡开始整理自己复杂的心绪。蒋勋说:“这段时间是苏东坡最难过、最辛苦、最悲剧的时候,同时也是他生命最领悟、最超越、最升华的时候。” 

人是有适应性的,他开始适应、而且必须适应这里的生活。 

从苏东坡写给王庆源的信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在黄州最初的形迹: 

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客至,多辞以不在,往来书疏如山,不复答也。此味甚佳,生来无此适。

 

在给毕仲举的信中,又说: 

黄州滨江带山,既适耳目之好,而生事百须,亦不难致,早寝晚起,又不知所谓祸福安在哉?


到了黄州,苏东坡父子一时无处落脚,只好在一处寺院里暂居。那座寺院,叫定慧院,坐落在城中,东50步就是城墙的东门,虽有几度兴废,但至今仍在。院中有花木修竹,园池风景,一切都宛如苏东坡诗中所言。只是增加了后世仰慕者的题字匾额,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是晚清名臣林则徐写下的一副对联:岭海答传书,七百年佛地因缘,不仅高楼邻白傅;岷峨回远梦,四千里仙踪游戏,尚留名刹配黄州。 

苏东坡寓居定惠院之东,抬眼,见杂花满山,竟有海棠一株。海棠是苏东坡故乡的名贵花卉,别地向无此花,像黄州这样偏远之地,没有人知道它的名贵。看见那株海棠,让苏东坡突然生出一种奇幻的感觉。他抬首望天,心想一定是天上的鸿鹄把花种带到了黄州。那株茂盛而孤独的繁华,让他瞬间看到了自己。他惨然一笑,吟出一首诗:

 

江城地瘴蕃草木,唯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恶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当年唐玄宗李隆基在沉香亭召见杨贵妃,贵妃宿醉未醒,玄宗见她“朱唇酒晕”,笑曰:“岂是妃子醉耶?海棠睡未足耳。”唐玄宗以人比花,苏东坡则是以花自寓了。 

初到黄州的日子里,他没事就抄写这首诗,不知不觉之间,竟然抄写了几十本。 

独自走路,在这无人问候的小城,没有朋友,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有一株远远的花树,与他相依为伴。这个仓皇疲惫的旅者,愿意像杨贵妃那样,宿醉不醒。竹叶在定惠院绵密的风声中晃动着,苏东坡沉沉地睡去,像他诗里写的: 

“畏蛇不下榻,睡足吾无求”。

 

醒来时,窗外依旧是绵密的风声,还夹杂着竹子的清香。他于是觉得,这巢穴虽小,却是那样的温暖。萧萧的风声中,他再次睡去,“昏昏觉还卧,辗转无由足。”但没有做梦。即使做梦,也不会梦到朝廷上的岁月,那岁月已经太远,已被他甩在身后、丢在千里外的皇城中。 

但有时也有梦。他会梦见故人,梦见自己的父亲、弟弟,梦见司马光、张方平,甚至梦见王安石。这让他在梦醒时分感到一种彻骨的孤寂。这里远离朝阙,朋友都远在他乡,找不出一个可以交谈的人,连敌人都没有。 

寂寞中的孤独者,是他此时唯一确定的身份。 

在定惠院寓居,他写下一首《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他会在万籁俱寂时刻,漫步于修竹古木之间,谛听风声雨声虫鸣声,也有时去江边,捡上一堆石子,独自在江面上打水漂。还有时,他干脆跑到田间、水畔、山野、集市,追着农民、渔父、樵夫、商贩谈天说笑,偶尔碰上不善言辞的人,无话可说,他就央告人家给他讲个鬼故事,那人或许还要推辞,摇头说:“没有鬼故事。”苏东坡则说:“瞎编一个也行!” 

话落处,扬起一片笑声。

 

 

花开花落,风月无边,可以抚慰脑子,却不能安抚肚子。苏东坡的俸禄,此时已微薄得可怜。身为谪放官员,朝廷只提供一点微薄的实物配给,正常的俸禄都停止了。而苏东坡虽然为官已二十多年,但如他自己所说,“俸入所得,随手辄尽”,是名副其实的“月光族”,并无多少积蓄。按照黄州当时的物价水平,一斗米大约二十文钱,一匹绢大约一千二百文钱,再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花销,一个月下来也得四千多文钱。对于苏东坡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更何况,他的家眷也来到黄州相聚,全家团圆的兴奋过后,一个无比简单的现实横在他们面前:这么多张嘴,拿什么糊口? 

为了把日子过下去,苏东坡决定实行计划经济:月初,他拿出四千五百钱分作三十份,一份份地悬挂在房梁上。每天早晨,他用叉子挑一份下来,然后藏起叉子,即便一百五十钱不够用,也不再取。一旦有节余,便放进一只竹筒。等到竹筒里的钱足够多时,他就邀约朋友,或是和夫人王闺之以及侍妾王朝云沽酒共饮。 

即使维持着这种最低标准的生活,苏东坡带到黄州的钱款,大概也只能支撑一年。一年以后该怎么办?妻子忧心忡忡,朋友也跟着着急,只有苏东坡淡定如常,说:“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意思是,等钱用光了再做筹划,正所谓水到渠成,无须提前发愁,更不需要提前预支烦恼。 

等到第二年,家中的银子即将用尽的时候,生计的问题真的有了解决的办法。那时,已经是春暖时节,山谷里的杜鹃花一簇一簇开得耀眼,苏东坡穿着单薄的春衫,一眼看见了黄州城东那片荒芜的坡地。

 

马梦得最先发现了那片荒芜的山坡。他是苏东坡在汴京时最好的朋友之一,曾在太学里做官,只因苏东坡在他书斋的墙壁上题了一首杜甫的诗《秋雨叹》,受到围攻,一气之下辞了官,铁心追随苏东坡。苏东坡到黄州,他也千里迢迢赶来,与苏东坡同甘共苦。 

马梦得向官府请领了这块地,苏东坡从此像鲁滨逊一样,开始荒野求生。 

那是一片被荒置的野地,大约百余步长短,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做过营地。几十年后,曾经拜相(参知政事)的南宋诗人范成大来黄州拜谒东坡,后来在《吴船录》里,他描述了东坡的景象:

“郡东山垄重复,中有平地,四向皆有小冈环之。” 

那片被荒弃的土地,苏东坡却对它一见倾心,就像一个饥饿的人,不会对食物太过挑剔。这本是一块无名高地,因为它位于城东,让苏东坡想起他心仪的诗人白居易当年贬谪到忠州作刺史时,也居住在城东,写了《东坡种花二首》,还写了一首《步东坡》,所以,苏东坡干脆把这块地,称为“东坡”。 

他也从此自称“东坡居士”。 

中国文学史和艺术史里大名鼎鼎的苏东坡,此时才算正式出场。

【作者简介】

祝勇,北京电视台大型纪录片《辛亥》总撰稿,现供职于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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