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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的文章  

2017-01-13 16:01:50|  分类: 名家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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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我一直想谈论的主题。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翻开报纸,在所有事件的背后,隐约感觉到有一个孤独的声音。不明白為何会在这些热闹滚滚的新闻背后,感觉到孤独的心事,我无法解释,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匆忙的城市裡有一种长期被忽略、被遗忘,潜藏在心灵深处的孤独。

我开始尝试以另一种角度解读新闻,不论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而是去找寻那一个隐约的声音。

於是我听到了各种年龄、各种角色、各个阶层处於孤独的状态下发出的声音。当岛屿上流传着一片暴露个人隐私的光碟时,我感觉到被观看者内心的孤独感,在那样的时刻,她会跟谁对话?她有可能跟谁对话?她现在在哪裡?她心裡的孤独是什麼?这些问题在我心裡旋绕了许久。

我相信,这裡面有属於法律的判断、有属於道德的判断,而属於法律的归法律,属於道德的归道德;有一个部分,却是身在文学、美学领域的人所关注的,即重新检视、聆听这些角色的心事。当我们随着新闻媒体喧哗、对事件中的角色指指点点时,我们不是在聆听他人的心事,只是习惯不断地发言。

台湾是愈来愈孤独的社会

我的成长经歷台湾社会几个不同的发展阶段。小时候家教严格,不太有机会发言,父母总觉得小孩子一开口就会讲错话。记得过年时,家裡有许多禁忌,许多字眼不能讲,例如「死」或是死的同音字。每到腊月,母亲就会对我耳提面命。奇怪的是,平常也不太说这些字的,可是一到这个时节就会脱口而出,受到处罚。后来,母亲也没办法,只好拿张红纸条贴在墙上,上面写着:「童言无忌」,不管说什麼都没有关系了。

那个时候,要说出心事或表达出某些语言,受到很多约束。於是我与文学结了很深的缘。有时候会去读一本文学作品,与作品中的角色对话或者独白,那种感觉是孤独的,但那种孤独感,深為此刻的我所怀念,原因是在孤独中,有一种很饱满的东西存在。

现在资讯愈来愈发达了,而且流通得非常快。除了电话以外,还有答录机、简讯、传真机、e-mail等联络方式——每次旅行回来打开电子信箱,往往得先杀掉大多数的垃圾信件后,才能开始「读信」。

然而,整个社会却愈来愈孤独了。

感觉到社会的孤独感约莫是在这几年。不论是打开电视或收听广播,到处都是call in节目。那个沉默的年代已不存在,每个人都在表达意见,但在一片call in声中,我却感觉到现代人加倍的孤独感。尤其在call in的过程中,因為时间限制,往往只有几十秒鐘,话没

说完就被打断了。

每个人都急着讲话,每个人都没把话讲完。

快速而进步的通讯科技,仍然无法照顾到我们内心裡那个巨大而荒凉的孤独感。

我忽然很想问问那个被打断的听眾的电话,我想打给他,听他把话说完。其实,在那样的情况下,主持人也会很慌。於是到最后,连call in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直接以选择的方式:赞成或不赞成,然后在萤幕上,看到两边的数字一直跳动一直跳动……

我想谈的就是这样子的孤独感。因為人们已经没有机会面对自己,只是一再地被刺激,要把心裡的话丢出去,却无法和自己对谈。

四、孤独六讲——第二篇

人害怕孤独。

我要说的是,孤独没有什麼不好。使孤独变得不好,是因為你害怕孤独。

当你被孤独感驱使着去寻找远离孤独的方法时,会处於一种非常可怕的状态;因為无法和自己相处的人,也很难和别人相处,无法和别人相处会让你感觉到巨大的虚无感,会让你告诉自己:「我是孤独的,我是孤独的,我必须去打破这种孤独。」你忘记了,想要快速打破孤独的动作,正是造成巨大孤独感的原因。

不同年龄层所面对的孤独也不一样。

我这个年纪的朋友,都有在中学时代,暗恋一个人好多好多年,对方完全不知情的经验,只是用写诗、写日记表达心情,难以想像那时日记裡的文字会纤细到那麼美丽,因為时间很长,我们可以一笔一笔地刻划暗恋的心事。这是一个不快乐、不能被满足的情慾吗?我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不一定是,事实上,我们在学习着跟自己恋爱。

对许多人而言,第一个恋爱的对象就是自己。在暗恋的过程,开始把自己美好的一面发展出来了。有时候会无缘无故站在绿荫繁花下,呆呆地看着,开始想要知道生命是什麼,开始会把衣服穿得更讲究一点,走过暗恋的人面前,希望被注意到。我的意思是说,当你在暗恋一个人时,你的生命正在转换,从中发展出完美的自我。

前几年我在大学当系主任时,系上有一个女学生,每天带着睡眠不足的双眼来上课,她告诉我,她同时用四种身分在网路上交友,每一个角色有一个名字(代号)及迥异的性格,交往的人也不同。我很好奇,开始上网了解这种年轻人的交友方式,我会接触电脑和网路也要归功於她。

情慾的孤独,在本质上并无好与坏的分别,情慾是一种永远不会变的东西,你渴望在身体发育之后,可以和另外一个身体有更多的了解、拥抱,或爱,你用任何名称都可以。因為人本来就是孤独的,犹如柏拉图在两千多年前写下的寓言:每一个人都是被劈开成两半的一个不完整个体,终其一生在寻找另一半,却不一定能找到,因為被劈开的人太多了。

有时候你以為找到了,有时候你以為永远找不到。柏拉图在《饗宴》裡用了这个了不起的寓言,正说明了孤独是人类的本质。

在传统社会裡,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以為找到了另外一半,那是因為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找对,找不对,都只能认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我的学生,她用四种身分在寻找,她认為自己有很大的权力去寻找最适合的那一半,可是我在想的是:是不是因此她的机会比我的多?

我是说,如果我只有一种身分,一生只能找一次,和现在她有四个身分,找错了随时可以丢掉再找,是不是表示她有更多的机会?我数学不好,无法做比较。可是我相信,如柏拉图的寓言,每个人都是被劈开的一半,儘管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哲学,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解释,但孤独绝对是我们一生中无可避免的命题。

「我」从哪裡来?

后面我还会谈到伦理的孤独,会从中国的儒家文化谈起。儒家文化是最不愿意谈孤独的,所谓五伦,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关系,都是在阐述一个生命生下来后,与周边生命的相对关系,我们称之為相对伦理,所以人不能谈孤独感,感到孤独的人,在儒家文化中,表示他是不完整的。如果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睦,那麼在父子、兄弟、夫妻的关系裡,都不应该有孤独感。

可是,你是否也觉得,儒家定义的伦理是一种外在形式,是前述那种「你只能找一次,不对就不能再找」的那种东西,而不是你内心底层最深最荒凉的孤独感。

「我可以在父母面前感觉到非常孤独。」我想这是一句触怒儒家思想的陈述,却是事实。在我青春期的岁月中,我感到最孤独的时刻,就是和父母对话时,因為他们没有听懂我在说什麼,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麼。而这并不牵涉我爱不爱父母,或父母爱不爱我的问题。

在十二岁以前,我听他们的语言,或是他们听我的语言,都没有问题。可是在发育之后,我会偷偷读一些书、听一些音乐、看一些电影,却不敢再跟他们说了。我好像忽然拥有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私密的,我在这裡可以触碰到生命的本质,但在父母的世界裡,我找不到这些东西。

曾经试着去打破禁忌,在母亲忙着準备晚餐时,绕在她旁边问:「我们从哪裡来的?」那个年代的母亲当然不会正面回答问题,只会说:「捡来的。」多半得到的答案就是如此,如果再追问下去,母亲就会不耐烦地说:「胳肢窝裡长出来的。」

其实,十叁岁的我问的不是从身体何处来,而是「我从哪裡来,要往哪裡去?」是关於生与死的问题,犹记得当时日记上,便是充满了此类胡思乱想的句子。有一天,母亲忽然听懂了,她板着脸严肃地说:「不要胡思乱想。」

这是生命最早最早对於孤独感的询问。我感觉到这种孤独感,所

以发问,却立刻被切断了。

因為在儒家文化裡、在传统的亲子教养裡,没有孤独感的立足之地。

我开始变得怪怪的,把自己关在房间裡,不出来。母亲便会找机会来敲门:「喝杯热水。」或是「我燉了鸡汤,出来喝。」她永远不会觉得孤独是重要的,反而觉得孤独很危险,因為她不知道我在房间裡做什麼。

对青春期的我而言,孤独是一种渴望,可以让我与自己对话,或是从读一本小说中摸索自己的人生。但大人却在房外臆测着:这个小孩是不是生病了?他是不是有什麼问题?為什麼不出来?

张爱玲是个了不起的作家。她说,在传统的中国社会裡,清晨五六点,你起来,如果不把房门打开,就表示你在家裡做坏事。以前读张爱玲的小说,不容易了解,但她所成长的传统社会就是如此。跟我同样年龄的朋友,如果也是住在小镇或是村落裡,应该会有串门子的记忆,大家串来串去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说的隐私,要拜访朋友前还要打个电话问:「我方不方便到你家?」以前的人不会这样问。我记得阿姨来找妈妈时,连地址也不带,从巷口就开始叫喊,一直叫到妈妈出去,把她们接进来。

儒家文化不谈隐私,不注重个人的私密性。从许多传统小说中,包括张爱玲的,都会提到新婚夫妻与父母同住,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他们连晚上做愛,都不敢发出声音。一个连私人空间都不允许的

文化,当然也不存在孤独感。

因而我要谈的不是如何消除孤独,而是如何完成孤独,如何给予孤独,如何尊重孤独。

五、孤独六讲

伦理是最困扰我的一个问题。据我观察,也是困扰社会的一个议题。

就文字学上来解释,伦是一种分类,一种合理的分类。我们把一个人定位在性别、年龄或者不同的族群中,开始有了伦理上的归类,父亲、母亲、丈夫、妻子,都是伦理的归类。甚至男或女,都是一种伦理的归类。

人生下来后,就会被放进一个人际关系网络中的适当位置,做了归类。在人类学上,我们会有很多机会去检查这种归类的合理性以及不合理性,或者说它的变化性,当归类是不合理性的时候,我们会用一个词叫作「乱伦」。这个词在媒体、或者一般阐述道德的概念上常会用得到。如果做一份问卷调查:「你赞成乱伦吗?」大概会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说不赞成。延续上一篇提到的,在思维孤独之中,社会上百分之零点一,或者是百分之零点零一的人的想法是值得我们注意的,他也许觉得不应该立刻说赞成或者不赞成,而是要再想想什麼是乱伦?

道德是预设的范围

乱伦就是将既有的人际关系分类重新调整,背叛了原来的分类原则,甚至对原来的分类原则產生怀疑,因而提出新的分类方式。我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古埃及文明距今约有四千多年,其中长达一千多年之久的时间,法老王的皇室採分类通婚,在人类学上称為「血缘内

婚」,也就是為了确保皇室血缘的纯粹,皇室贵族不可以和其他家族的人通婚。

直到有一天,古埃及人发现血缘内婚所生下来的孩子,发生很多基因上的问题,智力也会比一般人差,於是演变為「血缘外婚」,也就是同一个家族内不可以通婚。

从人类学的角度理解所谓的「伦」和「乱伦」,其实是一直在适应不同时代对道德的看法。在血缘内婚的时代,埃及法老王娶他的妹妹為妻,或是父亲娶女儿為妻,是正常的,如果娶的是一个血缘不同、其他家族的人,那才叫作乱伦。

道德对人类的行為,预设了一个范围,范围内属於伦理,范围外的就是乱伦。而在转换的过程中,所有的伦理分类都要重新调整。我相信,人类今天也在面对一个巨大伦理重新调整的时代。举例而言,过去的君臣伦理已经被颠覆了,但是在转换的过程,我们还是存在一种意识形态:要忠於领袖人物。这个伦理在我父亲那一辈身上很明显,在我看来则是「愚忠」,可是我无法和父亲讨论这件事,一提到他就会翻脸,忠君爱国的伦理就是他的中心思想,不能够背叛。在古代,君臣伦理更是第一伦理,「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不论自理不合理。如果从君臣伦理的角度来看,我们都乱伦了,我们都背叛了君臣之伦。

必须度过的难关

五伦之中,最难以撼动的是父子伦,也就是亲子之间的伦理。儒家文化说「百善孝為先,万恶婬為首」,意思是在所有的善行中,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孝;而所有的罪恶中以情慾最严重。所以汉代时有察举孝廉制度,乡里间会荐举孝子為官,认為凡是孝顺的人,就一定能当个好官。但是我们看东汉的政治,并没有因為察举制度改革官僚体制,反而有更多懦弱、偽善的官员出现。连带地,孝也变成偽善,是可以表演给别人看的。

但是直到今日,台湾还是可以看到,丧礼上丧家会请「孝女白琴」、「五子哭墓」来帮忙哭。孝在这裡变成一种形式,一种表演,一个在本质上很伟大的伦理,已经被扭曲成只具备外在空壳的形式。

我们谈乱伦,其实裡面有很多议题。今天我们可以说都乱伦了,因為我们违反了君臣伦理,也推翻了「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的第一伦理。可是,最难过的一关,也是我自己最大的难题--父母的伦理,还是箝制着我们。

中国古代文学裡,有一个背叛父母伦理的漏洞,就是《封神榜》哪吒。哪吒是割肉还父,割骨还母,他对抗父权权威到最后,觉得自己之所以亏欠父母,就是因為身体骨肉来自父母,所以他自杀,割肉还父,割骨还母,这个举动在《封神榜》裡,埋伏着一个巨大的对伦理的颠覆。近几年,台湾导演蔡明亮拍电影《青少年哪吒》,就藉用了这个叛逆小孩形象,去颠覆社会既有的伦理。

相较之下,西方在亲子伦理上的压力没有那麼大。在希腊神话中,那个不听父亲警告的伊卡罗斯(Icarus),最后变成了悲剧英雄。他的父亲叁番两次地警告伊卡罗斯:他的翅膀是蜡製的,遇热就会融化,因此绝不可以高飞。可是伊卡罗斯不听,他想飞得很高,如果可以好好地飞一次,死亡亦无所谓;就像上一篇提到的飆车的年轻人,能够享受做自己主人的快感,死亡也是值得的。

伊卡罗斯和在某一段时间裡地位尷尬的哪吒不一样,他变成了英雄,可是我相信在现代华人文化裡,哪吒将成為一个新伦理;他割肉还父,割骨还母不是孝道,而是一种背叛,是表现他在父权母权压制下的孤独感。

我从小看《封神榜》,似懂非懂,读到哪吒失去肉身,变成一个飘流的灵魂,直到他的师父太乙真人帮助他以莲花化身,莲花成為哪吒新的身体,他才能背叛他的父亲。最后哪吒用一枝长矛,打碎父亲的庙宇,这是颠覆父权一个非常大的动作。

在传统的伦理观中,父权是不容背叛的,我们常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也是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可是这句话如何解释?如果家族中,父亲说他要贿选,你同不同意?如果父亲说要用几亿公款為家族营私,你同不同意?许多政治、企业的家族,就是在「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前提下,最后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包庇犯罪。

延续上一篇〈思维孤独〉的观点,我一直期盼我们的社会能建立一个新的伦理,是以独立的个人為单位,先成為一个可以充分思考、完整的个人,再进而谈其他相对伦理的关系。如果自我的伦理是在一

个不健全的状况下,就会发生前面所说的,家族伦理可能会让营私舞弊变成合理的行為。刚刚那一句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可能就因為家族裡的私法大过社会公法,恰恰构成社会无法现代化的障碍。

孔子碰到过这样的矛盾。有个父亲偷了羊,被儿子告到官府,别人说这个儿子很正直,孔子大不以為然。他觉得:「怎麼会是儿子告父亲?」这样的矛盾至今仍在,台湾许多的事件都是这个故事的翻版;家庭内部的营私舞弊能逃过法网、家族的扩大变成帮派,都是因為这样的矛盾。

如果我是孔子,听到这样的事,也会感到為难。这个「為难」是因為没有一种百分之百完美的道德;一个社会裡,若是常发生儿子告爸爸的事,表示完全诉诸於法律条文,这样的社会很惨;一个社会裡,若是儿子都不告爸爸,那也会產生诸多弊病,「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样的讲题会继续延续。

这种為难就造成上一篇所说的思维的两极,如果你和孔子一样,关心的是道德,就会觉得儿子不能告爸爸,如果你关心的是法律,就会觉得儿子应该告爸爸。但是作為一个思维者,他会往中间靠近,而有了思辨的发生。

可是,孔子已经给了我们一个结论:「父為子隐,子為父隐」,你可以拿这八个字去检视在台湾所发生的大小弊案,他们没有错啊,他们都照孔子的话做了,可是这些问题如何解决?我相信,即使现在儿子按铃申告父亲舞弊,还是有人会指责他乱伦。但是如果能不要急着

下结论,不要走向两极,多一点辩证,让两难的问题更两难,反而会让社会更健全、更平衡。

孔子会说:「父為子隐,子為父隐」,是他在两难之中做的选择,我看了也很感动,因為一个只请法律的社会是很可怕、很无情的社会,而我相信这是他思考过后的结论。我不见得不赞成,但是当这个结论变成了八股文,变成考试的是非题时,这个结论就有问题了,因為没有思考。

道德和法律原本就有很多两难的模糊地带,这是我们在讲伦理孤独时要度过的难关,这个难关要如何通过,个人应如何斟酌,不会有固定的答案。

六、孤独六讲

在世俗的角度裡,尤其是汉文化中,「暴力」两字一向不是好的字眼,如果你有注意到近代或现代的西洋美学,会发现有一个不陌生的名词,就是「暴力美学」。暴力美学用在绘画上、在电影上及戏剧上,指的是什麼?我想以此作為暴力孤独的切入点。

二次世界大战后,五、六○年代之间,英国画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在作品中画上一些不是很清楚,但感觉得出来的人体,彼此挤压着,好像是想征服对方、压迫对方,或者虐待对方。那种人体和人体的关系,那种紧张的拉扯,培根不完全用具象事物表达。观看弗朗西斯.培根的画,画面上有一种侵略性的,或者是残酷性的力量,这个力量很大,观赏者并不清楚裡面所要传达的真正意涵,却可以从画面中得到一种紓解、释放,感觉到快乐,这就是「暴力」和「美学」的结合。

暴力美学使得Aesthetics(美学)这个字,不只表达表象的美,还包含着人性不同向度的试验。如果暴力是人性的一部分,那麼在美学裡,如何被传递?如何被思考?如何被观察?如何被表现?这些都变成重要的议题。

在培根之前,大约一九二○年代左右,有很多德国表现主义的画家,就已经有暴力美学的倾向,画面上常常有很多爆炸性的笔触,有非常强烈的,使视觉感到不安的焦虑性色彩,这些都归纳在暴力美学的范畴裡。

潜藏的暴力本性

我们一向认為艺术是怡情养性,记得我小时候参加绘画比赛得奖,颁奖人对我说:「你真好,画画第一名,将来怡情养性。」听完,我的心情是矛盾的,我发现我在画画时,并不完全是怡情养性,我像是在寻找自己,揭发自己内在的衝突,所谓怡情养性,似乎是传统对於美学概念化的看法。

现代美学的意义和范畴愈来愈扩大,不只是一个梦幻的、轻柔的、唯美的表现,反而是人性最大撞击力的呈现。和德国表现主义同一时间出现的是法国的野兽派,曾经在台湾展览的马諦斯就是这一派的画家,他的画作用了许多衝击性的色彩,巨大的笔触好像是要吶喊出一个最底层的、快乐的嚮往,这些都跟我们要谈的暴力美学有关。

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暴力美学在西方美学领域,开始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六○年代法国的「残酷剧场」(Theatre de la Cruaute)创办人阿鐸(Antonin Artaud),在小剧场的舞台上,用很多碰撞人性的元素,在剧场中造成惊悚和震撼的力量,和传统戏剧所表达的概念非常不一样。一直到现在,残酷剧场的表现形式在西方剧场中,还是有很大的影响力,例如之前来过台湾的德国现代舞大师碧娜.鲍许(Pina Bausch)。

碧娜.鲍许的作品部分延续了七○年代残酷剧场的东西,例如舞者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下一次的表演再从更高的地方往下跳,她一直在挑战观眾对舞者在舞台上肢体难度的惊悚度。

小时候我很爱看马戏团,记得民国四十年左右,有一个沈常福马戏团,驯兽师為了让观眾知道,这隻狮子已经完全被驯服,就将自己的头放在狮子的嘴巴裡,在那一剎那,我竟然出现一个很恐怖的想法,希望狮子一口咬下去!当时我的年纪还很小,当天晚上做的梦,就是那隻狮子真的咬下去了。这个不敢说出来的、属於潜意识裡的恐佈性和暴力性的念头,会让人处於一种亢奋的状态。我想,应该有一种奇怪的暴力美学潜藏在我们身体裡面,只是大家不敢去揭发,并且让它随着成长慢慢视之不见了。

喜欢看马戏团表演的人就会知道,空中飞人若是不张网演出,那是最高难度的表演,往往会让当天的表演票卖得特别好。那些人意图去看什麼?就是去看自己在安全的状态中,让他人代表着你,置身於生命最巨大的危险中。我们看高空弹跳、赛车、极限表演,都是藉助观赏他者的冒险,发洩自己生命潜意识裡的暴力倾向。

暴力美学可以探讨的议题,绝对不简单。一九○○年,佛洛伊德发表《梦的解析》,他认為性是人最大的压抑,所以潜意识当中很多情慾的活动,会变成创作的主题跟梦的主题,可是他忘了一件事,暴力也是人的压抑。如果从人类的进化来看,人在大旷野中过着和动物一样的生活时,最暴力的人就会成為领袖,所以我们看到所有的原始民族,身上会戴着凶猛动物的獠牙,表示他征服了这隻动物,他是部族的英雄,这些獠牙饰品就是在展现他的暴力性。

我到阿里山的邹族看丰年祭,仪式进行中,他们会抬出一隻綑绑的猪,让每个勇士上前刺一刀,让血喷出来,表示仪式的完成。一旁的人看了觉得难过,因為那隻猪毫无反抗能力。但是这个仪式在最早

的时候,不是用一隻驯养的猪,而是一隻衝撞的野猪,如西班牙的斗牛,人与动物要进行博斗,这不就是暴力?

我们现在称為「暴力」,但在部落时代却隐含人类生存最早的价值,和高贵的情操,部落的领袖都是因為暴力而成為领袖,他可以双手撕裂一隻山猪的四肢,可以徒手打败一隻狮子或老虎,过程绝对都是血淋淋的,在血淋淋的画面中,还有部族对成功者和领袖的崇拜与欢呼。

那麼当领袖进入文质彬彬、有教养的时代,这个潜藏的暴力本性到哪裡去了?

人类内在的黑暗

暴力美学其实隐藏了一个有趣的角色转换的问题。几年前,美国华盛顿发生恐怖事件,有人持槍在街上扫射,使大家都不敢出门,这是一个暴力事件,所有的媒体都谴责这项暴力。可是当我们注意到行兇者的背景,其实是波斯湾战争的英雄,也就是说,这个人有两个角色,当他在伊拉克杀人的时候,他是被鼓励的,他是合法的杀人,他杀得愈残忍,获得的勛章愈多,当他回到自己国家时,他变成不合法的杀人犯,那麼暴力到底是该鼓励还是恐惧?

我想,我们可以把暴力分成两种:一种是合法暴力,一种是非法暴力;我们都在鼓励合法暴力,但是在战场上,鼓励士兵杀敌,一旦

战争过去了,他回到了一般人的生活,该如何延续他的生命?在越战的时候,就有人讨论过这个问题,七○年代的电影导演弗朗西斯.福特.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其作品《现代啟示录》(Apocalypse Now)也在探讨暴力美学的角色转换,影片依据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原着小说《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所改编,小说其实是虚拟了一个战场,探讨人类内在黑暗暴力的部分,柯波拉改以越战為背景,成就近代一部了不起的史诗性电影。

其中,有一幕惊人的画面,以华格纳歌剧交响乐搭配整队直升机进行大屠杀,堪称经典,让人印象深刻,那是非常惊人的暴力美学,你会在一剎那之间,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暴力?那个投弹的美国人在那一刻简直成為上帝,你这个时候跟他讲暴力吗?他不会觉得那是暴力,那是伟大的戏剧。

暴力和美学的纠结,在人类歷史起源甚早,我们听过暴君尼禄.克劳狄乌斯.凯撒(Nero Claudius Ceasar)的故事,他是罗马最后一个皇帝,我觉得他是一个艺术家个性的帝王,热中於娱乐、演戏,他以「伟大的艺人」自居。他最后一件作品是放火烧罗马城,在歷史上他被当成一个暴君,一个疯狂的皇帝,但是他在暴力和美学之间,投下了一个非常曖昧的点;如果你有权力,你会不会焚烧一座城市?这个问题是一个人性的挑战。我相信在我们的文化中,尤其是知识分子,始终不敢赤裸裸地去谈暴力的本质,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这个部分变成最大的禁忌,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对暴力美学不曾有过嚮往。

暴力转化成美学

不知道你有没有接触过黑道的世界、帮派的世界?

我从来没有混过帮派,可是从小学开始,身边一直有这样的朋友,一些大哥级的人物都会问我:「有没有人欺负你呀?」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遇到满身刺青的人,就会觉得他们很棒、很讲义气,会一直保护我的感觉。上初中时,他们有好些是在市场上卖菜卖肉,相遇时就会给我一大块肉,或是一大把青菜,我妈每次问我谁给的,我都不敢说实话。

帮派是在我所受教养之外的世界,我隐约觉得裡面有一个惊人的仪式;偶尔他们透露出对兄弟的义气,那种两肋插刀的江湖豪情,我也觉得非常动人。这种情操是在政治的尔虞我诈裡找不到的。这种暴力你如何看待?

中学的时候,班上哪些人混帮派,是竹联帮或是四海帮,大家都知道。从耳语中,我们会知道哪个人的屁股被捅了一刀之类的事!為何青少年特别容易发生这样的事?我相信跟潜意识中的某个东西是相通的。青少年的身体刚刚发育,内在原始的暴力慾望会爆发出一股征服的力量,那是原始的人类在自然和旷野中,以体能保护族群的遗传基因,在现代人身上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今天我们用道德将暴力划分為不好的、不对的,於是一种在原始社会裡伟大的情操,变成一种被禁止的行為。

陕西作家贾平凹的作品《怀念狼》,是一部有趣的小说,他说陕西很多狼,随时会出来吃人。狼有各种的计谋,会趁母亲不注意时吃掉小婴儿的五臟六腑;会偽装成人,用后肢站立,搭夜归人的肩膀,在他回头时一口咬住。狼在当地有很多的传说,而他们认同的英雄就是屠狼的猎人。后来狼愈来愈少,中央派来了几个环保专家,将狼编号,编了十五号,只剩下十五匹狼了,所以提倡保护狼,而屠狼的英雄就变成谋杀者。

这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说,裡面提到野蛮到底是什麼?如果暴力是一种野蛮,我们的矛盾即在於人一旦没有了野蛮和暴力,以為那就是完美的人性了,实情却恰恰相反,人反而开始失去生存的力量。文明和原始,进步和野蛮可能同时并存吗?如何保有暴力,而把暴力转化成美学,我相信是暴力孤独者一个重要的过程。

满足暴力的慾望

在青少年的世界裡,所有的行為都可能与暴力有关。因為他的身体发育之后,有非常旺盛的生命力,但心智的成熟度又还不能控制这股力量,使他觉得好像是身体要去做某些事情,他必须让他的手和脚去做那些事,才会觉得开心。我在巴黎看到有好多特别规划给青少年专用的空间,他们在那边玩、跳、做各种高危险的动作,而看到的人也会不吝惜地给予掌声。如果他们不这麼做,可能就会去打架闹事,这个空间其实是在帮助他们将暴力转化為美学。

看过赛车吗?那真是暴力,很多选手一翻车之后,尸骨无存,抬出来都是血淋淋的。為什麼人们不禁止这个活动?大概是了解到人类文明的发展,对於暴力的评价就是两极的,你希望它不存在,又不希望它真的消失。不信你试试看,如果你的孩子没有半点发洩暴力的衝动,一点也不想挑战困难、危险的事,你会不会感到担心?我的意思是说,暴力的為难就在於,我们怎麼让一个生命知道暴力没有绝对的好或不好,他必须有自己暴力发展与认知的过程,让他能控制内心裡潜在的暴力?

现在的电影有两个分级的标準,一个是性与色情,一个是暴力,这两样绝对是人类跨入文明的两大禁忌,也就是人类「想要又不敢要」的东西。不要性,你觉得好吗?你觉得性不好,这个社会老是会有色狼、性騷扰,但如果你的丈夫或是你的儿子都没有性的慾望,你大概也会觉得麻烦吧!我们很少去想这麼两极的问题,两极的问题容易引起争议,可是有两极就会有两难,而这样的问题就愈应该被提出来探讨。

性被拿出来讨论的机会愈来愈多,可是暴力始终还没有,因為暴力很容易被归入不道德、野蛮,而试图将其掩饰。我相信暴力跟生存之间有密切的关系,是极复杂的问题。前文提到我小时候看马戏团的经验,马戏团的很多表演都有暴力的因子,这样的暴力到底满足了什麼?

很多人都看过暴力电影吧!什麼叫作暴力电影?不是列入限制级的电影才算,暴力其实无所不在。《铁达尼号》那场耸动的船难,所有人在极度悲惨状况中呼喊,灾难本身不也是一种暴力?為什麼我

们要花钱买票看灾难,而且还要求要拍得愈真愈好?因為拍得愈真,愈能满足我们潜意识对暴力的慾望。所以儘管人类文明走向反暴力,暴力片始终没有消失,灾难片也一直都在,我们还是喜欢看《旧金山大地震》一拍再拍,喜欢看巨大的金刚出现,把纽约大楼踩得粉碎。电影裡巨大的暴力,满足了什麼?

这一个接一个的问号,你可以反问自己,性会变成偷窥,暴力也会变成偷窥,电影是我们偷窥暴力的管道。但是,偷窥只会让我们触碰到一点点内在不為人知的边缘,还没有到核心。二十世纪之后,人们可以坦然地去面对暴力美学这个议题,才渐渐触到了核心,当暴力被提升為美学的层次后,反而是最不危险的状态--不论是性或暴力,在被压抑时才是最危险的;公开讨论能提供一个转化的可能,使暴力变成了赛车、摔角或是巴黎街头给青少年的游戏场,在这个空间裡,暴力合法化了。

合法与非法的暴力

如前面所提过的例子,在波斯湾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英雄,回到美国继续杀人时,他变成了暴徒、恐怖分子。是杀人不合法,还是杀美国人不合法?牵涉到的是暴力的本质。

只要那位战场上的神槍手还活着,居住在华盛顿的人就会感到不安,因為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下一个受害的人是谁?他所谋杀的对象,都是与他没有关系,是他不认识的人,这就是暴力本质。当暴

力有特定对象时,比较容易探讨其动机,反之,暴力的本质是為了暴力而暴力。

就像司马迁谈到「侠」这个主题时,说:「侠以武犯禁」,握有武器或以武力干犯禁忌的人叫侠,所以政府怕侠,秦汉之际,中央政府大力消灭的就是侠客。有人认為中国九流十家中,被消除得最乾净的一派就是墨家,墨家就是侠的前身,因為墨子是一个打抱不平的人,他创立的是一个替天行道的流派,一个劫富济贫的流派,墨派变成侠最重要的来源。

中央政府训练军队,是有法律保护的合法暴力,「我训练的人在我的命令底下,去打我认為可以打的人,去屠杀我认為我要屠杀的人」,这是合法的,然而侠不遵守中央政府的法令,他以其独特的意志行事,甚至可以违反中央的命令,所以秦始皇或是汉武帝都曾经整肃游侠。

我们今天对「侠」这个字很有好感,喜欢看侠的故事,其实用另一种角度来看,侠就是当时的甲级流氓,登记有案,被秦始皇和汉武帝迁到都城就近看管。他们知道这一类的人不好搞,放在民间很危险,所以迁游侠至都城,成功地消灭侠的势力。侠放在江湖裡最危险,但收编之后,反而不危险,这是中央集权者的聪明做法。歷代的开国君主打天下时,都有得到侠的帮忙,以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得到黑道的帮忙,古今中外皆如此,没有例外。只是在政权建立之后,要如何来用这些人,就会產生合法暴力和非法暴力的微妙关系。

 

【沉香熏人】

1.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翻开报纸,在所有事件的背后,隐约感觉到有一个孤独的声音。不明白為何会在这些热闹滚滚的新闻背后,感觉到孤独的心事,我无法解释,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匆忙的城市裡有一种长期被忽略、被遗忘,潜藏在心灵深处的孤独。

2. 那个时候,要说出心事或表达出某些语言,受到很多约束。於是我与文学结了很深的缘。有时候会去读一本文学作品,与作品中的角色对话或者独白,那种感觉是孤独的,但那种孤独感,深為此刻的我所怀念,原因是在孤独中,有一种很饱满的东西存在。

3. 感觉到社会的孤独感约莫是在这几年。不论是打开电视或收听广播,到处都是call in节目。那个沉默的年代已不存在,每个人都在表达意见,但在一片call in声中,我却感觉到现代人加倍的孤独感。尤其在call in的过程中,因為时间限制,往往只有几十秒鐘,话没

说完就被打断了。

每个人都急着讲话,每个人都没把话讲完。

4. 我要说的是,孤独没有什麼不好。使孤独变得不好,是因為你害怕孤独。

5. 当你被孤独感驱使着去寻找远离孤独的方法时,会处於一种非常可怕的状态;因為无法和自己相处的人,也很难和别人相处,无法和别人相处会让你感觉到巨大的虚无感,会让你告诉自己:「我是孤独的,我是孤独的,我必须去打破这种孤独。」你忘记了,想要快速打破孤独的动作,正是造成巨大孤独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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