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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邦:如何成为作家 外一篇毕飞宇:古典主义的风骚撩人  

2017-12-20 18:52:08|  分类: 名家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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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邦


一个心重的人 才可能成为一个作家

母亲说,我是一个心重的孩子。心重是什么东西呢?

有人认为心重可能是心眼小,可能是爱钻牛角尖,可能是遇到什么事情想不开、放不下造成的一种心重,甚至说心重可能是一种比较消极的心理状态。

记得我在煤矿上班时,有一次,我妻子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车子撞了。从那以后,她只要回家晚,我总是担心,情绪就容易起伏,很久缓不过来,直到她平安到家。

我觉得一个人的心重,还是关乎一个人的敏感,关乎一个人的善良,关乎一个人对责任的一种承担。从这些意义上来说,我觉得这个人心重,不但不是一种消极的心理状态,反而是一种积极的心理状态。

以此推之,我认为很可能每一个作家都是一个心重的人,而不是一个心轻的人。如果一个人他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我觉得这样的人很可能就成不了作家。一个心重的人才可能成为一个作家,也可以说心重是成为作家的必要素质。

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就是心重,有的人就是心轻。心重的人在一些具体的细节上都能够表现出来,心重的人动作都是轻的,心轻的人动作都是重的。

拥有什么样的生命,才能成就一位伟大的作家

那么,一个人的写作和生命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以说,每个人的作品都是一个作者的生命之歌,生命之舞,生命之诗。也就是说,作品是精神的形式,是心灵的外化,或者说是灵魂的形式。有什么样生命的质量,有什么样生命的力量,有什么样生命的分量,他才能写出相应的有质量、有力量、有分量的作品。

有人可能会说,生命的质量、力量、分量,是不是把生命量化的办法?不是的。我们通常说的量化是一种数字化的、物质化的东西,我所说的生命的质量、生命的力量和生命的分量,指的是精神上的东西,指的是灵魂上的东西。

生命的质量就是一个作家的人格

什么是生命的质量呢?我认为,一个作家生命的质量,指的是一个作家的人格。如果作家有很高的生命质量,至少应该包含五种因素或者五种标准:善良的天性、高贵的心灵、高尚的道德、悲悯的情怀和坚强的意志。

▲善良的天性:

一个善良的人可以不是作家,但一个恶人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作家

作家首先自己必须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而敏感,因为善良才能发现善良,并且会发现恶。

作家有时候会写一些恶的东西,揭露一些恶的东西,这正是出于一种善良的愿望,正是希望人心变得更善良,希望社会变得更美好。

作家是通过自己的作品行善的,我觉得会更长久一些。

很多人曾经问我:在社会上,你是如何处理各种关系的?我就说了一个“善”字。与天为善,与地为善,与人为善,有了这个“善”,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高贵的心灵:

我说的高贵,不是高不可攀的东西,和贵族是不一样的,主要讲的是心灵,心灵的高贵和人的财富与地位不是成正比的。

一个人具有人文情怀,始终把生命看得高于一切,理解生命的宝贵、生命的短暂、生命的不可重复,一直非常尊重生命,就会保持心灵的高贵。

高贵的心灵把生命本身作为目的而不是手段。

有些人出卖自己,肉体或者灵魂,而一个作家的心灵高贵了,他写的东西就不会低下、不会流俗。

▲高尚的道德:

生命要有质量、人格要高,就要求我们有高尚的道德。

高尚的道德,要求是很多的,现在我们强调重德。其实我们的传统文化,从道家到儒家,还有佛家等,我觉得从本质上讲,都是崇尚道德的,或者说都是讲究德育的。

比如儒家讲究“仁者爱人”,讲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教诲。

这些说起来简单,但是内涵非常丰富,做起来是不容易的。如果做到了,就不失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

▲悲悯的情怀:

从人性上讲,每个人都有悲悯的情怀,这个悲悯的情怀对作家的要求更多。

很多大诗人、大作家,他们都有着悲悯的情怀,因为他们往往是提前看到了生命的尽头,有着强烈的生命的意识,知道生命的短暂,知道我们终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会回头看,回头看之后就会产生慈念,就会回想起过去很多事情,看得开了,会觉得好多事情都是不必计较的。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人类都离不开困境,都有值得同情的人,都有值得关注的人。

因此,作家一定要眼睛向下,始终保持悲悯的情怀来关注这些人。

▲坚强的意志:

要成为一个作家,意志力也是非常重要的。

意志力是什么呢?意志力就是我们精神的力量。说白了就是我们的心劲儿,再说得直白一些,就是我们战胜自己的力量。

我们通常说,船的劲在帆上,人的劲在心上。一个作家走多远,能不能出成就,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体力和智力的比拼,而是意志力的比拼。

当下,人们都被社交媒体绑架,人人都得了数字焦虑症,对于作家的意志力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静下来,是写作的先决条件,只有静,才能发现自我。

如果我们不被自己打倒,不被自己战胜,别人是战胜不了我们的。

生命的力量 就是一个人思想的力量

一个人勤学,善思,独立思考又勇于表达自己的看法,这样的人才能称得上生命有力量。

有一些作家朋友,拿着最新的作品来找我,让我写推荐语。我看了之后,没办法进行推荐。为什么?因为别人说啥他也说啥,他的思想和别人的思想是雷同的,没有生命的力量。

因此我说,生命的力量就是一个人思想的力量,就是人要不断地思索,不能人云亦云,对世界应该有独特的看法。思考必须是独立思考,独立是思考的前提,人没有独立是谈不上思考的。

对一个作家来说,甚至对每一个人来说,独立思考是非常重要的,只有做到了独立思考,这个人的生命才有力量,这是我讲的生命的力量。

生命的分量 不是先天就有的

一个作家要不断积累自己的分量才能写出好作品。

一个人生命的分量,肯定不是先天就有的,是经过后天的一些事情,有一些经历,有一些坎坷,有一些磨难,被人误解过,被人轻视过,甚至被人批斗过,是经过锻炼再锻炼、加码再加码,是通过积累才使这个人的生命逐渐变得有分量起来。

一个作家只有生命有分量了,才有可能写出有分量的东西。如果一个人从学校门到机关门,他没有什么经历、阅历,没经历过什么事,他的生命的分量是轻的,就不可能写出有分量的东西。

“不是靠积学所能成就”,指一个人有学问可以当学者,但是不一定能成为作家。司马迁之所以能写出《史记》来,就是因为他的生命有分量。

一个作家,要不断积累自己的分量,才能写出好作品。


古典主义的风骚撩人

毕飞宇 


阅读是必须的,但我不想读太多的书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年头的书太多。读得快,忘得更快,这样的游戏还有什么意思?我调整了一下我的心态,决定回头,再一次做学生。——我的意思是,用“做学生”的心态去面对自己想读的书。大概从前年开始,我每年只读有限的几本书,慢慢地读,尽我的可能把它读透。我不想自夸,但我还是要说,在读小说方面,我已经是一个相当有能力的读者了。利用《推拿》做宣传的机会,我对记者说出了这样的话:“一本书,四十岁之前读和四十岁之后读是不一样的,它几乎就不是同一本书”。话说到这里也许就明白了,这几年我一直在读旧书,也就是文学史上所公认的那些经典。那些书我在年轻的时候读过。——我热爱年轻,年轻什么都好,只有一件事不靠谱,那就是读小说。

我在年轻的时候无限痴迷小说里的一件事,那就是小说里的爱情,主要是性。既然痴迷于爱情与性,我读小说的时候就只能跳着读,我猜想我的阅读方式和刘翔先生的奔跑动作有点类似,跑几步就要做一次大幅度的跳跃。正如青蛙知道哪里有虫子——蛇知道哪里有青蛙——獴知道哪里有蛇——狼知道哪里有獴一样,年轻人知道哪里有爱情。我们的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它概括的就是年轻人的阅读。回过头来看,我在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到底能不能算作“读过”,骨子里是可疑的。每一部小说都是一座迷宫,迷宫里必然有许多交叉的小径,即使迷路,年轻人也会选择最为香艳的那一条:哪里有花蕊吐芳,哪里有蝴蝶翻飞,年轻人就往哪里跑,然后,自豪地告诉朋友们,——我从某某迷宫里出来啦!

出来了么?未必。他只是把书扔了,他只是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德伯家的苔丝》是我年轻时最喜爱的作品之一,严格地说,小说只写了三个人物,一个天使,克莱尔;一个魔鬼,没落的公子哥德伯维尔;在天使与魔鬼之间,夹杂着一个美丽的,却又是无知的女子,苔丝。这个构架足以吸引人了,它拥有了小说的一切可能。我们可以把《德伯家的苔丝》理解成英国版的,或者说资产阶级版的《白毛女》:克莱尔、德伯维尔、苔丝就是大春、黄世仁和喜儿。故事的脉络似乎只能是这样:喜儿爱恋着大春,但黄世仁却霸占了喜儿,大春出走(参军),喜儿变成了白毛女,黄世仁被杀,白毛女重新回到了喜儿。——后来的批评家们是这样概括《白毛女》的:旧社会使人变成鬼,新社会使鬼变成人。这个概括好,它不仅抓住了故事的全部,也使故事上升到了激动人心的“高度”。

多么激动人心啊,旧社会使人变成鬼,新社会使鬼变成人。我在芭蕾舞剧《白毛女》中看到了重新做人的喜儿,她绷直了双腿,在半空中一连劈了好几个叉,那是心花怒放的姿态,感人至深。然后呢?然后当然是“剧终”。

但是,“高度”是多么令人遗憾,有一个“八卦”的、婆婆妈妈的,却又是必然的问题《白毛女》轻而易举地回避了:喜儿和大春最后怎么了?他们到底好了没有?喜儿还能不能在大春的面前劈叉?大春面对喜儿劈叉的大腿,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新社会把鬼变成了人。是“人”就必然会有“人”的问题,这个问题不在“高处”,不在天上,它在地上。关于“人”的问题,有的人会选择回避,有的人却选择面对。

《德伯家的苔丝》之所以不是英国版的、资产阶级版的《白毛女》,说白了,哈代选择了面对。哈代不肯把小说当作魔术:它没有让人变成鬼,也没有让鬼变成人,——它一上来就抓住了人的“问题”,从头到尾。

人的什么问题?人的忠诚,人的罪恶,人的宽恕。

我要说,仅仅是人的忠诚、人的罪恶、人的宽恕依然是浅表的,人的忠诚、罪恶和宽恕如果不涉及生存的压力,它仅仅就是一个“高级”的问题,而不是一个“低级”的问题。对艺术家来说,只有“低级”的问题才是大问题,道理很简单,“高级”的问题是留给伟人的,伟人很少。“低级”的问题则属于我们“芸芸众生”,它是普世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绕过去,这里头甚至也包括伟人。

苔丝的压力是钱。和喜儿一样,和刘姥姥一样,和拉斯蒂尼一样,和德米特里一样。为了钱,苔丝要走亲戚,故事开始了,由此不可收拾。

苔丝在出场的时候其实就是《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这个美丽的、单纯的、“闷骚”的“刘姥姥”到荣国府“打秋丰”去了。“打秋丰”向来不容易。我现在就要说到《红楼梦》里去了,我认为我们的“红学家”对刘姥姥这个人的关注是不够的,我以为刘姥姥这个形象是《红楼梦》最成功的形象之一。“黄学家”可以忽视她,“绿学家”也可以忽视她,但是,“红学家”不应该。刘姥姥是一个智者,除了对“大秤砣”这样的高科技产品有所隔阂,她一直是一个明白人,所谓明白人,就是她了解一切人情世故

刘姥姥不只是一个明白人,她还是一个有尊严的人,——《红楼梦》里反反复复地写她老人家拽板儿衣服的“下摆”,强调的正是她老人家的体面。就是这样一个明白人和体面人,为了把钱弄到手,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什么?是糟践自己。她在太太小姐们(其实是一帮孩子)面前全力以赴地装疯卖傻,为了什么?为了让太太小姐们一乐。只有孩子们乐了,她的钱才能到手。因为有了“刘姥姥初进荣国府”,我想说,曹雪芹这个破落的文人就比许许多多的“柿油党”拥有更加广博的人民心。

刘姥姥的傻是装出来的,是演戏,苔丝的傻——我们在这里叫单纯——是真的。刘姥姥的装傻令人心酸;而苔丝的真傻则叫人心疼。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真傻的、年轻版的刘姥姥“失贞”了。对比一下苔丝和喜儿的“失贞”,我们立即可以得出这样的判断:喜儿的“失贞”是阶级问题,作者要说的重点不是喜儿,而是黄世仁,也就是黄世仁的“坏”;苔丝的“失贞”却是一个个人的问题,作者要考察的是苔丝的命运。这个命运我们可以用苔丝的一句话来做总结:“我原谅了你,你(克莱尔,也失贞了)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

是啊,都是“人”,都是上帝的“孩子”,“我”原谅了“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上帝那里,还是性别那里?性格那里,还是心地那里?在哪里呢?

二○○八年五月十日,我完成了《推拿》。三天之后,也就是五月十二日,汶川地震。因为地震,《推拿》的出版必须推迟,七月,我用了十多天的时间做了《推拿》的三稿。七月下旬,我拿起了《德伯家的苔丝》,天天读。即使在北京奥运会的日子里,我也没有放下它。我认准了我是第一次读它,我没有看刘翔先生跨栏,小说里的每一个字我都不肯放过。谢天谢地,我觉得我能够理解哈代了。在无数的深夜,我只有眼睛睁不开了才会放下《德伯家的苔丝》。我迷上了它。我迷上了苔丝,迷上了德伯维尔,迷上了克莱尔。

事实上,克莱尔最终“宽恕”了苔丝。他为什么要“宽恕”苔丝,老实说,哈代在这里让我失望。哈代让克莱尔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这几年我吃了许多苦。”这能说明什么呢?“吃苦”可以使人宽容么?这是书生气的。如果说,《德伯家的苔丝》有什么软肋的话,这里就是了吧。如果是我来写,我怎么办?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的直觉是,克莱尔在“吃苦”的同时还会“做些”什么。他的内心不只是出了“物理”上的转换,而是有了“化学”上的反应。

——在现有的文本里,我一直觉得杀死德伯维尔的不是苔丝,而是苔丝背后的克莱尔。我希望看到的是,杀死德伯维尔的不是苔丝背后的克莱尔,直接就是苔丝!

我说过,《德伯家的苔丝》写了三件事,忠诚、罪恶与宽恕。请给我一次狂妄的机会,我想说,要表达这三样东西其实并不困难,真的不难。我可以打赌,一个普通的传教士或大学教授可以把这几个问题谈得比哈代还要好。但是,小说家终究不是可有可无的,他的困难在于,小说家必须把传教士的每一句话还原成“一个又一个日子”,足以让每一个读者去“过”——设身处地,或推己及人。这才是艺术的分内事,或者说,义务,或者干脆就是责任。

在忠诚、罪恶和宽恕这几个问题面前,哈代的重点放在了宽恕上。这是一项知难而上的举动,这同时还是勇敢的举动和感人至深的举动。常识告诉我,无论是生活本身还是艺术上的展现,宽恕都是极其困难的。

我们可以做一个逆向的追寻:克莱尔的宽恕(虽然有遗憾)为什么那么感人?原因在于克莱尔不肯宽恕;克莱尔为什么不肯宽恕?原因在于克莱尔受到了太重的伤害;克莱尔为什么会受到太重的伤害?原因在于他对苔丝爱得太深;克莱尔为什么对苔丝爱得那么深?原因在于苔丝太迷人;苔丝怎么个太迷人呢?问题到了这里就进入了死胡同,唯一的解释是:哈代的能力太出色,他“写得”太好。

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你从《德伯家的苔丝》的第十六章开始读起,一直读到第三十三章,差不多是《德伯家的苔丝》三分之一的篇幅。——这里所描绘的是英国中部的乡下,也就是奶场。就在这十七章里头,我们将看到哈代——作为一个伟大小说家——的全部秘密,这么说吧,在我阅读这个部分的过程中,我的书房里始终洋溢着干草、新鲜牛粪和新鲜牛奶的气味。哈代事无巨细,他耐着性子,一样一样地写,苔丝如何去挤奶,苔丝如何把她的面庞贴在奶牛的腹部,苔丝如何笨拙、如何怀春、如何闷骚、如何不知所措。如此这般,苔丝的形象伴随着她的劳动一点一点地建立起来了。

我想说的是,塑造人物其实是容易的,它有一个前提,你必须有能力写出与他(她)的身份相匹配的劳动。——为什么我们当下的小说人物有问题,空洞,不可信,说到底,不是作家不会写人,而是作家写不了人物的劳动。不能描写驾驶你就写不好司机;不能描写潜规则你就写不好导演,不能描写嫖娼你就写不好足球运动员,就这样。

哈代能写好奶场,哈代能写好奶牛,哈代能写好挤奶,哈代能写好做奶酪。谁在奶场?谁和奶牛在一起?谁在挤奶?谁在做奶酪?苔丝。这一来,闪闪发光的还能是谁呢?只能是苔丝。苔丝是一个动词,一个“及物动词”,而不是一个“不及物动词”。所有的秘诀就在这里。我见到了苔丝,我闻到了她馥郁的体气,我知道她的心,我爱上了她,“想”她。毕飞宇深深地爱上了苔丝,克莱尔为什么不?这就是小说的“逻辑”。

要厚重,要广博,要大气,要深邃,要有历史感,要见到文化底蕴,要思想,——你可以像一个三十岁的少妇那样不停地喊“要”,但是,如果你的小说不能在生活的层面“自然而然”地推进过去,你只有用你的手指去自慰。

《德伯家的苔丝》之大是从小处来的。哈代要做的事情不是铆足了劲,不是把他的指头握成拳头,再托在下巴底下,目光凝视着四十五度的左前方,不是。哈代要做的事情仅仅是克制,按部就班。

必须承认,经历过现代主义的洗礼,我现在迷恋的是古典主义的那一套。现代主义在意的是“有意味的形式”,古典主义讲究的则是“可以感知的形式”。

二○○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这个物质癫狂的时刻,我已经有了足够的“意味”,我多么地在意“可以感知的形式”。窗外没有大雪,可我渴望得到一只红袜子,红袜子里头有我渴望的东西:一双鞋垫——纯粹的、古典主义的手工品。它的一针一线都联动着劳动者的呼吸,我能看见面料上的汗渍、泪痕、牙齿印以及风干了的唾沫星。(如果)我得到了它,我一定心满意足;我会在心底喟叹:古典主义实在是货真价实。

【按:对许多作家来说,因为有足够的生活积累,才拿起笔。毕飞宇正好相反,他自称“人生极度苍白”,所以依仗着阅读和写作才弄明白一些事情。毕飞宇喜欢读小说,也非常会读小说,去南京大学授课以后,开始把自己对小说的理解分享给学生们。一个拿过茅盾文学奖的人讲起小说来是什么样子呢?大概就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一看遍,熙凤的笑语、黛玉的哭声悉数听过,而“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话筒如故。

眼前的这一本《小说课》正是他在南京大学等高校课堂上与学生谈小说的讲稿,所谈论的小说皆为古今中外名著经典,既有《聊斋志异》《水浒传》《红楼梦》,也有哈代、海明威、奈保尔、乃至霍金等人的作品,讲稿曾发表于《钟山》杂志,广为流传,此番经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结集出版。本篇是毕飞宇关于经典小说《德伯家的苔丝》的讲稿,原标题为《货真价实的古典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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