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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冬天不能逾越

你问我为何时常沉默,有的人无话可说,有的话无人可说

 
 
 

日志

 
 

《刘姥姥进贾府》中的四个“笑”字  

2017-07-24 08:52:48|  分类: 高二课堂设计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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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进贾府》中的四个“笑”字

孙绍振

 

 

许多读者甚至专家,不能真正读懂《红楼梦》的艺术,原因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是,只看其写了什么以,而忽略了,它没有写什么。显赫贾府,光是府第就占了一条街,按西方小说套路(不管是左拉,还是巴尔扎克)少不得要对其建筑进行上千字静态的细节描写,但是《红楼梦》不然,它所遵循的是中国史家记言和记事的传统,笔墨全在动作和对话上,除了特别重要的人物(如贾宝玉、王熙凤)出场用赋体外,很少静态的形容和铺排。但是,贾府的豪华和显赫又是书写的中心。刘姥姥初进贾府,曹雪芹采取了反复以人物行为和对话的办法,从心理效果上展开。

通过对话和行为,表现的主要不是建筑、陈设,而是人物心理上的新异感。这有点像俄国形式主义者所说的“陌生化”(остранение)。但是,俄国形式主义所说的陌生化,只是字词的陌生化,而不是情感的陌生化。日尔蒙斯基说:“诗的材料不是形象,不是激情,而是词。”[1]“雅可布森说得更坚决:“诗歌性表现在哪里呢?表现在词使人感觉到词,而不是所指之对象的表示者,或者情绪的发作。”[2]相当多数的评论家盲目地把陌生化引用到中国文学的解读上来,殊不知《红楼梦》是汉语的艺术,和俄语那种复杂的名词性分阴阳,数分单复,格分六级不同,恰恰不是字词的陌生化,而是感觉、知觉和情绪的陌生化,或者新异化。

在刘姥姥初进荣国府之前,第二回,冷子兴就对荣国府作鸟瞰式的演说,提出了这个贵族世家男性接班人的危机,集中在贾宝玉身上,顺带提到目前女性掌门人王熙凤,说贾琏“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这种女性胜于男性的新异、陌生之感,突出的是王熙凤。脂砚斋甲戌本侧批说:未见其人,先已有照” 。后来林黛玉初进荣国府,又以极其谨慎的心理体验贾府的新异感,也是将贾宝玉和王熙凤对比着感受的,其高潮是在以贾母面前,等级的森严肃穆的氛围为王熙凤的任性张扬所打破,表现她得心应手地博取贾母的欢心。作者的匠心显而易见,写贾府是离不开对王熙凤的新异感。不过冷子兴的新异感是局外人的,林黛玉的新异感带着贵族自尊和警惕。曹雪芹显然觉得才气还没有用够,让刘姥姥进贾府,则是换一种性质不同的视角,以贫苦百姓卑微的新异感看荣国府。

这种新异感集中强烈的反差上,其基础当然是物质豪华和贫穷,但是,荣国府的府第、排场,在刘姥姥的眼中,只有极其简略的几句话:“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这显然是有意简略。请注意,这里不但没有背景描写,而且几乎没有表情衣着,面对“挺胸叠肚”旁若无人的大汉,写刘姥姥的胆怯,只用了一个“蹭”字,外加一句非常谨慎、恭敬的话:“大爷们纳福”。作者没有写这些大爷们的表情,只是“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这个“半日方说”,只是叙述,四个字,其心理潜在量是很深的。不但没有起码的礼貌,而且是公然冷落,接着由一个好心人指不要误人家的事了,指点刘姥姥到后街后门去找。从这里,强调的是,贾府看门的这样拿大,刘姥姥在心理上,并未引起特别的反感,世态炎凉,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接着写周瑞家,居然一个管家的也有雇佣了小丫头。周瑞家的猜着几分刘姥姥来意,相当热情,这并不完全是为了帮忙刘姥姥,而是为了显露自己在贾府的“体面”。所有这一切可以说都是衬笔、蓄势,脂砚斋甲戌本评曰:“此回借刘妪,却是写阿凤正传,并非泛文。” 侯门深似海不在府第,而在礼数、人情的曲折、复杂。光是见一下王熙凤,就有许多陌生的规矩和讲究。由此,带出了周瑞家的一番对王熙凤的评论“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日常事务全靠她“周旋迎待”。

“周旋迎待”,是关键,下面的一切,可以说全是王熙凤的“周旋迎待”。笔法集中在刘姥姥和王熙凤的对话,给刘姥姥新异的心理感受上。

先是进入房间一阵香气弄得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头悬目眩。刘姥姥“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心理效果很简洁,并无繁复的细节,只简略写刘姥姥惊异到说不出人间的话来。见了平儿满身绸缎,穿金戴银,错以为是凤姐,发现不过是有体面的丫头而已。接着刘姥姥对自鸣钟响起来“唬的一展眼”还没有来得及惊异,才让小丫头紧张地通告,凤姐要出场了。正是“摆饭”的时候,又让刘姥姥在外面等候一会儿纷纭,一会儿鸦雀无声的排场过后,才让她见到了王熙凤。

除了情节的必要,《红楼梦》是不写人物的穿戴的,这一次只略带几笔:“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全文的精彩都在凤姐的动作和对话。只见她

 

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

 

全是叙述,好似轻描淡写,但是,完全是中国史传文学的史家笔法,不取心理描写,只以外部可感的动作和对话暗示。第一,平儿的给她捧着茶,她不接茶,说明根本没在意,注意力全在手炉上。“也不抬头”,这四个字,用意太深了。口头上“怎么还······”,似乎是专心等待客人良久,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完全是心不在焉。问为什么不请客人进来,好像等待得有些着急的样子,但是,行动上的“不抬头”,问话又是“慢慢的”,说明根本是漫不经心。待“抬身要茶时”,才发现周瑞家的已经进来了。这说明,在她心目中,等人的心情还不如接茶。接着曹雪芹的史家笔法继续发挥:“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一方面是“满面春风”,热情之至,但是,“忙欲起身”,却又“犹未起身”,活脱脱的装模作样,却怪周瑞家的没有及时通告。

这就是周瑞家的所说的“周旋迎待”,完全是叙述性的动作和对话的功力,曹雪芹先表现凤姐的“口齿”,会说话: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

 

对于一个疏远的穷亲戚的来意,凤姐早已心知肚明,轻易打发就是,精彩就在装模作样地把甜蜜的假话说得比真话还动情的样子。但是光是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就不是“凤辣子”了。凤姐的“辣”,就是在甜言蜜语中也要流露出来。明明长期疏远,是地位不相当,人家高攀不上,凤姐却说人家“弃厌”。这是倒打一耙,但是,隐含着期盼之意。甜中最辣的是,带出一个没来由的“小人”来,好像担心被人家误解,可又不指名地骂“小人”。凤姐这些话完全是虚假的,在现场也是多余的,但是,凤姐还是要讲。难怪脂砚斋甲戌侧批说:“阿凤真真可畏可恶”。凤姐语言有一种与甜蜜中的刻薄的确叫人有点可怕。这就暴露出她内心有一种本能:即使做好事,说好话,给人以亲切感的同时,也要流露一点厉害,给一点伤害,享受其中的快感是她的本能。

这就应了前面周瑞家的所说:“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

凤姐这样“会说话”,老于世故的刘姥姥那里是她的对手,只好老老实实说自己“家道艰难”,穷,怕被府上“管家爷们”瞧不起,不敢来。

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

 

曹雪芹先让凤姐显而易见虚假地自谦:“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空架子”而已。如果仅仅如此,不过是一般的哭穷。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可能就算是“会说话”了,但是,凤姐的“会说话”却有特点:就是自谦,也带着辣味:“这话没的叫人恶心”,这对一个弱者、老者是没来由的恶语。难得的是,曹雪芹还让凤姐笑着说出来(“凤姐笑道”)这个“笑字”,内涵太丰富了。表面上是笑脸相迎,平心静气,家常谈笑,实质上却是笑着骂人家“恶心”。怪不得第六十五回兴儿说她“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

兜圈子兜够了,终于轮到多多少少也是老于世故的刘姥姥说明来意了,曹雪芹难得直接心理描写:这里只用了两个字:“忍耻”――硬着头皮说实话了:

 

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这里的关键是刘姥姥说出(“连吃的都没有”)求助的来意,是老老实实的。可凤姐觉得她“不会说话”。王熙凤觉得自己“会说话”,那就是不能实话实说,要把假话说得真切,好话中带点难听。这一点,事后周瑞家的给点明了 : “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了?”虽然是疏远的关系,毕竟也是侄儿辈份,但是,不能说“你侄儿”,这称谓太亲近。本来,在刘姥姥是抬高凤姐的辈份,可在王熙凤听来,这穷人套近乎套得离谱了。“会说话”的王熙凤感到说奉承话变成得罪人,水平太低。凤姐不让她说下去了“因笑止道”,曹雪芹用了第二个“笑”字,透露出王熙凤的宽容,其实是出于口齿/口才方面的优越感。

王熙凤已经从周瑞家的那时知道了婆婆的意思:“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有什么要求,任她“裁度”,也就是适当应付、打发一下,但是,话一到王熙凤嘴里,就有一番“周旋迎待”的艺术,虚情假意就变得柔情蜜意:

 

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

王熙凤的话虽然简短,但可分五个层次:一是检讨自己,本该主动关心,不该弄得人家上门求告;二是自己的婆婆一时顾不上主动照顾;三是,自己近来管事,情况不了解。这完全是临时编出来的谎言,但是,居然说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四是哭穷,“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让刘姥姥不要指望太高。以上是序言。第五才正经:

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钱是要给的,但却是从给丫头们做衣裳的银子里挪用的。甜蜜的谎言含意很深,首先是为了刘姥姥,自己不惜挪用,其次,这样的挪用的机遇,不可能再有,把刘姥姥今后任何奢望都断绝了,再次,不嫌少就暂且拿去,意思是她本来应该给更多的,如今你不能指望更多。但是曹雪芹又用了第三个“笑”字(“凤姐笑道”),这个“笑”和刚才的笑(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的口才优越感有所不同,有让刘姥姥满足到无以复加的意味。这一下果真让刘姥姥感动得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出来。一来,是二十两银子,在那时可不是小数目。后来刘姥姥在大观园参加贾母的宴会上,一个鸽子蛋掉在地上,刘姥姥想去拣,立马就被丫环拿走处理掉了。刘姥姥说,一个鸽子蛋,一两银子,一个菜二十几个,就是二十几两,够庄稼人过一年的了。这里曹雪芹让刘姥姥喜出望外,变得更“不会说话”了,居然不说这太多了,不好意思,太感谢了,而是这样说:

 

 “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

刘姥姥太兴奋了用两个俗语,意在奉承贾府的富贵,可在王熙凤,则是很不得体,好像这一点钱,不算什么似的,连周瑞家的,都觉得“粗鄙”,但是,曹雪芹在这里,让王熙凤“笑而不睬”,并不计较。这是第四个“笑”字了,并不显得重复。为什么呢?人打发了,乡下人欢喜得过了头,不会说话,把本该感恩的话,说成区区小意思。水平这么低,王熙凤一笑,说明她感到了自己应付裕如的优越。

曹雪芹一连用了四个“笑”字,一点形容都没有,但是,每一个“笑”字的内涵都不一样,这是中国传统史家笔法的精粹。如果让一个欧美现实主义或者浪漫主义作家来写,至少也得在四个“笑”前面加上各不相同的形容词和动作。受到欧美文学影响的新文学作品,很少有脱出这样的窠臼的。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海明威提出“电报文体”,“冰山风格”,避免用形容词,尽量用动词和名词,因为是美国人的,就引起了一些自作聪明的作家、评论家众口一词地称道,但是,难得有几个人知道,这对曹雪芹来说,这一点在中国从春秋左传以来的史家笔法中,不过是小儿科而已。

 


[1] 日尔蒙斯基:《诗学的任务》,《俄国形式主义文论选》,方珊等译,1989年版,第83页。

[2] 参见《英美文艺学方法论》下卷,文化艺术出版社,1987年版,第530-53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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